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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 長篇原創 > 社會紀實 > > 六、情與政(下0
六、情與政(下0 文 / 王蒙 更新時間:2012-12-14 11:43:18
 

 

呆、瘋、癡、狂,可以與弱智聯系在一起,可以與精神疾患聯結在一起,也可以與心智的超常發展聯結在一起。天才與瘋子自古難以區分。以庸人的眼光看,許多藝術家發明家宗教家都有些狂癡!俺!迸c“反!钡慕缦薇旧砭统W兓A钊撕。智力發育不足與過分發達,道德上全無操守與過分真誠,事業上的一無可取與孜孜不倦都可以被目為反常。一個小偷與居里夫人都可以被目為狂癡。寶玉的悲劇在于他的狂癡,狂癡在于他的更多的悟性,在于他悟到的比別人多卻不想不能去做任何事,他的悟性是消極的、無建設性的。如果說他的狂癡帶有某種批判性叛逆性,也是既不開花更不結果的批判性,而這種消極的批判性本身,也是該當批判的!

這里的另一問題是,不論是反社會、反價值的傾向方面,不論是“青春情結”——嘆人生之無常、惜韶華之易逝惜花葬花等以及孤獨感寂寞感荒謬感(對玉、鎖、麒麟的荒謬感)方面都與寶玉共鳴的人——黛玉,雖有促狹、小性之譏,卻無呆傻狂癡之嘲。這是因為,第一,當時的社會與家族輿論對男子的行動性積極性的要求要比對女子的要求高得多。女子天天哭天抹淚,感情來感情去則可,男子則不可。第二,黛玉是處境加性別上的弱者,她的痛苦表現為哭,而哭既是有節制的又是有發泄的。黛玉之哭是哭得好的,不哭,她更說不出表不出,她更活不下去?蘖,也就不去干更極端更激烈更不能被容許的事。這樣,除了“心細”“小性”以外,“大節”上黛玉也沒有差池到哪里。她雖然不可能像寶釵那樣得寵,卻也沒有招致世俗意義上的大禍。而寶玉肆無忌憚,他又哭又摔又鬧又發呆。他發狂時可以摔玉,可以下令把姓林的打出去,可以下令今后除林妹妹外誰也不許姓林?,他發狂時仍然充滿嬌驕二氣,仍然很明確自己的身份。當然,別人也不會忘記他的身份,以他的身份應具有的形象做參照系來衡量,就更確認他的呆癡。

賈寶玉的呆癡時而表現為一種不顧一切的坦誠,這是最令人感動之處。當紫鵑以“你妹妹回蘇州家去”的“頑話”,將寶玉嚇得患了“急痛攻心”的“痰迷”之癥以后,寶玉的表現與其說是更癡更呆不如說是更真更切。他索性道出了自己的心愿,永遠不與黛玉分離,永遠與黛玉在一起,他痛恨、他恐懼于一切可能暗示黛玉的離他而去的東西。薛姨媽說:“寶玉本來心實……這會子熱剌剌的說一個去,別說他是個實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腸的大人也要傷心……”病了,更顯出實心眼來了,或者用賈母的話,顯出寶玉的“呆根子”來了。把這個等式倒轉來讀,心太實,便是呆,便是精神病了。直言不諱,哪怕以一種乖戾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實心,而不怕嘲笑譏諷反對,這就是一個精神病人的特權(而精神正常的人是無權這樣實心眼的),這也是一個病態的社會、一種病態的文化下的精神病人的特征。這能夠不令人慨嘆嗎?這能夠不吸引文學描寫的筆觸嗎?

這次是寶玉精神病史上最嚴重的一頁記錄。還有一次是遇祟,遇祟那次只喊頭痛,沒有心理活動的跡象!坝袝r寶玉睡去,必從夢中驚醒,不是哭了說黛玉已去,便是有人來接。每一驚時必得紫鵑安慰一番方罷”。寶玉的精神是太脆弱了,能夠成為他的精神寄托、靈魂寄托的事情太少了,他的感情又確是太深摯了——他既能泛愛又能專愛,既能普遍審美又能專向一心,既能瀟灑游戲又能以命相托——他變得更可愛些了。而一個這樣的人能屢屢患痰迷——精神病,能在病中裝瘋賣傻而又真瘋真傻地鬧一頓,這也是一種不得已,一種沒有辦法的辦法,甚至似乎又有些令人羨慕了呢。

果然,逐漸痊愈后,“寶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鵑回去,故有時或作佯狂之態”。什么叫狂?什么叫佯狂?實也難分。依筆者的愚見,佯狂也是一種狂。一點不狂的話,又何必佯狂?而狂中也難免佯的因素。否則,寶玉病時,怎么不喊把黛玉“打出去”而只喊把接黛玉走的人“打出去”?叫做:

 

佯狂本亦狂,

癡狂亦須佯,

不佯又不狂,

如何哭悲涼,

如何訴荒唐?

 

賈寶玉的唯情主義

說寶玉“實心”“呆根子”,但寶玉又非常富有想象力和體貼入微的對于人特別是對女性的感情世界的理解。五十八回寶玉見了杏花全落,“綠葉成蔭子滿枝”,便聯想到韶光之易逝,“不免傷心”“流淚嘆息”。這時有一雀兒落在枝上亂啼,寶玉竟認定“這雀兒必定是杏花開時他曾來過……這聲韻必是啼哭之聲……但不知明年再發時,這個雀兒可還記得飛到這里與杏花一會了?”既有點病態的想入非非,又想得深情細膩,可謂以情眼觀之,無物不情。以靈眼觀之,無物不靈。賈寶玉的眼睛,給了萬物以生命。

然后巧遇藕官燒紙錢,保護一番。及至了解到藕官是為演戲時曾扮演自己的妻子的菂官的夭折而燒紙時,他不以為癡,不以為狂,反而大為感動,大為稱贊。一直聯想到“天既生這樣人,又何用我這須眉濁物玷辱世界”,寶玉的“唯情論”“唯女孩兒論”也夠凸出的了。

 

大觀園的“窩里斗”

《紅樓夢》全書進行到一半,到了中腰處,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六十一共四回中,相當詳細地描寫了大觀園中眾奴婢婆子的糾紛。六十二回以后,又詳細地描寫了以王熙鳳為中心的主子間的糾紛,特別是鳳姐與賈璉、尤二姐,鳳姐與邢夫人間的糾紛。所有這些,為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做了鋪墊,而為查抄淫穢物品的窩主,維護風化而由邢夫人發起的抄檢大觀園,又為一○五回錦衣軍查抄寧國府做了鋪墊。這里,“下人”間的爭風吃醋,爭權奪利,爭寵斗計,以及欺上瞞下,挑撥離間,結黨營私……本身就是賈氏家族敗落過程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或者可以說這些事也是敗落的一個根源,卻又是敗落的一個結果。

在中國的封建社會,依靠官職、身份和輩分維持著封建人際關系。這里,一方面是長幼有別,尊卑有序,通過對于平等觀念的否定來達到人間秩序的穩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位,每個人都應認識自己的地位并恪守由這種地位規定了的倫理化了的社會義務,因而這種秩序似乎是很牢靠的。另一方面,由于上層、由于在這個秩序的鏈條中居于高位的那些人的腐爛,也由于生活在這個鏈條上的人們缺乏公平競爭上進的機會,而除了靠與生俱來的門楣以外只能靠主子的青睞、靠主子的神經纖維的無規律運作來為自己爭取更好的機會,此外沒有上進之路。這樣,“下人”們的風氣之壞,“下人”們的難于團結合作,完全不亞于主子們。而由于“下人”們文化素質之低,表現出來的這種“窩里斗”的天性,就更加粗鄙不堪。

五十八回,因宮中一位老太妃死去,賈母、邢、王、尤,諸婆媳祖孫等皆每日入朝隨祭。榮寧兩處主人“不暇”,執事人等,“各各忙亂”“兩處下人無了正經頭緒,也都偷安,或乘隙結黨,與權暫執事者竊弄威!蛸嶒_無節,或呈告無據,或舉薦無因,種種不善,在在生事……”五十九回平兒說:“……這三四日工夫,一共出來了大小八九件(事件)了,你這里是極小的……還有大的可氣可笑之事……”這些描寫說明,當上層主子們的統治一旦削弱,秩序就會瓦解,“邪氣”就會上升,各種矛盾就會公開化尖銳化,呈現出一種全面混亂的景象。

首先是“秩序”本身所具有的自相矛盾之點。探春搞了“承包”,把大觀園的植物、水域資源包給婆子們經營。這種承包的基礎是“利”,因為除完成種種上繳任務外結余歸己,受到人們的歡迎,叫作“家人歡聲鼎沸”。但這種赤裸裸的利害關系與封建家庭的情面關系、尊卑長幼不可平等的階級(輩分)服從關系及超經濟的特權觀念是相矛盾的。要搞好“承包”就得重合同、輕情面,重制度、輕特權。這在賈府如何行得通?作者的同情顯然也不在探春倡導的承包制方面。探春太冷靜,太一絲不茍地維護秩序而缺少浪漫氣息與人情味。而封建秩序又重“人治”,一牽扯到活人就會有各種彈性、各種隨機性乃至或浪漫溫情或專橫殘酷的色彩。溫情與殘暴其實都是對秩序的破壞,都是將意志置于秩序之上。五十九回“柳葉渚邊嗔鶯咤燕”,鶯兒雨后“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許多嫩(柳)條,隨路見花便采一二枝,編出一個玲瓏過梁的籃子”,連黛玉也夸贊鶯兒手巧,“這頑意兒卻也別致”。孤立地看,這是何等詩意,何等可人!但她這樣毀壞柳條,卻損害了承包者的利益。而承包的婆子,如春燕所說:“一得了這地方,比得了永遠基業還厲害,每日起早晚睡……生恐有人糟踏……老姑嫂兩個照顧得謹謹慎慎,一根草也不許人動……”。這種關于“承包”后的積極性的描寫,既真實又感人!氨扔肋h基業還厲害”,那是因為擁有“永遠基業”者活得太容易,又要撐面子講人情,不像毫無“基業”而好不容易包上一塊“地方”的人那樣認真管理。果然,春燕娘、春燕姑媽與鶯兒、春燕之間爆發了一場大沖突,連寶玉、平兒、襲人等也卷入了。到六十一回,柳家的也參加抨擊“承包”制,說“承包”后“……把這些東西分給了眾奶奶了。一個個的不像抓破了臉似的,人打樹底下一過,兩眼就像那黧雞似的……”這段描寫使人想起當代張煒的小說《一潭清水》。承包制毀壞了小孩子“瓜魔”與老瓜匠的友誼。小說與經濟學,顯然也可以各有側重。

其次,長與幼相比,長在上而幼在下。如此說來,許多丫環應該聽她們的娘、姨、姑婆子們的話。主與奴相比,主當然在上,奴應該聽主子的話。這兩條原則在賈府又互相矛盾起來了。因為賈家主子們喜歡年輕丫環而不喜歡婆子,能夠獲得在主子身邊工作的殊榮的是年輕貌美的丫環而不是資深的婆子們。婆子們如何能不嫉妒、不鬧氣?李嬤嬤與襲人已經鬧過。芳官的干娘與芳官大鬧一場,鬧的當中還攙加了對“文藝工作者”的鄙視。五十八回中,芳官干娘罵道:“怪不得人人說戲子沒一個好纏的。憑你什么好人,入了這一行,都弄壞了”,本來此婆子罵的話符合將“優”“娼”等同的封建正統觀念的,偏偏卻不符合賈府主子特別是寶玉大少爺的意志。然后發展成嗔鶯咤燕之爭,寶玉和他的“大丫頭”們全出了馬,并盜以平兒的名義,給婆子們以嚴重打擊。事情至此并未結束,雖然看起來少女們已大獲全勝,而婆子們狼狽出丑,但窩里斗并沒有斗完,而是方興未艾,于是夏婆子挑唆了趙姨娘去打芳官。眾戲子丫頭大鬧趙姨娘。探春批評趙姨娘。艾官向探春報告夏婆子所起的惡劣作用。探春的小丫環蟬姐兒卻是夏婆的外孫女,站在外婆一邊,立刻送去情報。也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都是“內爭”嘛。接著在廚房中芳官以驕嬌姿態向蟬姐兒挑釁,發生了“熱糕事件”,青、老女人之爭變成了“青青”之爭。得寵的少女芳官與未得寵的小蟬之爭。廚房中柳家的因女兒五兒的姿色,通過芳官走后門為女兒求職,柳氏母女便也站到了主流派一隊。玫瑰露、茯苓霜,從后門得到的好處幾乎釀成一個冤案,叫做弄巧成拙。平兒的處理固然顯示平兒的為人與處世哲學,焉知不因為平兒也是主流派的重要人物,她自覺不自覺地要維護主流派的利益與顏面。探春是獨立大隊,義正辭嚴,不站在鳳姐一邊也不站在邢夫人一邊,不站在趙姨娘夏婆子一邊也不站在芳官柳家的一邊,連鳳姐也要避讓她三分。這種獨立性是她的政治資本卻也是她缺少政治實力的表觀。她統治有“術”卻畢竟沒有多少“權”與“力”。這中間插入一個司棋對廚房進行打砸搶事件。反映了另一領域的青青之爭,非主流派與主流派之爭。司棋是迎春的頭號大丫環,位與襲人相等,勢卻遠遠落后。她與連芳官都要拍溜的柳家的之爭當非偶然。由于迎春軟弱,依靠無望,她只好自己跳出來耍光棍?磥磉@種打砸搶的“政治”也是源遠流長。秦顯家的趁柳家之危奪權半天的描寫極簡短卻意味深長,入木三分。一接管廚房先辦兩件事。一是否定前任,“查出許多虧空來”。二是給小幫派人員送禮,“……打點送林之孝家的禮”“又打點送賬房的禮”;又預備幾樣菜蔬請幾位同事的人,說“我來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又打又拉,很有點“有權不用,過期作廢”(“文化革命”中一些造反派的語言)的意思。正亂著,忽得通知,柳嫂兒“官”復原職,她卷鋪蓋滾蛋了!扒仫@家的聽了,轟去魂魄,垂頭喪氣,登時掩(疑為偃之誤)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丟了許多,自己倒要折變了賠補虧空!边@些描寫如此精彩,如此被傳誦,卻似仍不能被“秦顯家的”的后裔們所重視,秦顯家的子孫們似仍不準備從中汲取點教訓,仍時時做著伸手奪權的夢。無他,見利忘義,見眼前小利而忘長遠利益,亦人之常也。

那么,回過頭來說,玫瑰露、茯苓霜,到底是不是什么大事?芳官利用她在寶玉處的得寵,經寶玉允許拿出玫瑰露給了柳五兒。柳家的轉送給自己娘家哥哥,五兒其實是不愿意的。小小這么一件事,柳家母女也是有矛盾的。柳家的哥哥報之以茯苓霜——是“粵東的官兒來拜”時除給主子們貢獻外又“余外給了門上人一簍作門禮”的。芳官給五兒玫瑰露,五兒舅舅給五兒茯苓霜,其實都是合法的。只因湊上彩云為賈環偷了王夫人的玫瑰露偏又引起玉釧兒的干系,才把事情復雜化了的。這樣,一場“露霜”之爭直到把五兒看管起來,派秦顯家的奪柳家的權,都帶有虛驚一場乃至庸人自擾的性質。說來歸其,事情本身不大,相互之間矛盾大,故把小事也鬧大了。這樣,平兒的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方是興旺之家”論就是正確的與必要的了。王熙鳳這樣一個“鷹派”,確實需要平兒這樣一個“鴿派”來幫襯。

另一方面,“合法”走漏霜露的同時也反映了許多積弊。奴仆與主子們的內部矛盾隨時處于一觸即發的狀態;洊|官兒們不但要給賈府主子送禮而且要給“門上人”送門禮,如此雁過拔毛、層層分利的風氣何其腐爛。過量的消費品必然引起對消費品管理不善的后果,王夫人房中少了玫瑰露,這個發現帶有很大的偶然性,此外還不知道少了多少東西沒有被發現呢。消費的膨脹必然引起管理的粗疏,因為享樂本身與加強管理有矛盾。加強管理是很辛苦的,而享樂需要坐享其成,不問政務。消費膨脹本身就是崩壞松弛到處留空隙的根源。鳳姐上拉關系下壓奴仆,以威勢管理。探春興利除弊,以制與術來管理。平兒起平衡緩解掩飾矛盾的作用。寶釵襲人在各自有限的范圍內也起這種作用,寶釵則更注重明哲保身與自我保護。王夫人、李紈起一些陪同執政的偶像作用或橡皮圖章作用。關鍵時刻王夫人直接管理——往往事情變得更糟。邢夫人侍機介入或干預一下管理,既自私又淺薄又帶著情緒,因此她的介入干預也是往往把管理搞得更糟。其余的主子則只知消費享樂。而且,除了賈政一人沒有人注意對園中諸人進行倫理道德的教育與約束。賈政的教育既不受歡迎又毫無實效。王夫人只知保護寶玉不受污染,卻偏聽偏信指揮無度。邢夫人借維護風化之大旗來達到一己的目的——打擊主流派,奪回一點權勢。如此之各懷茍且,如此之素質低下,如此之目光如豆,怎么能不慨嘆大廈將傾、回天乏術呢!

 

薛寶釵的精明與節制

無論人們從浪漫的、性情的乃至“路線斗爭”的觀點出發對寶釵如何貶抑,寶釵的清醒與明哲保身之高人一籌仍是常常令人嘆服。六十二回寶釵對寶玉說:“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兩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連這兩件還不知道呢……”旁觀者清,對于賈府中的種種事端,寶釵是一清二楚的。從這句話中,也留給讀者以想象嘆息的余地,究竟霜、露以外,還出了些什么怪事糾紛呢?《紅樓夢》貌似什么事都寫得那么實、那么細,卻仍然略去了許多過節,留下了空白。寶釵清楚一切卻決不介入,而是要把自己的角門牢牢鎖上,用“關門主義”來求得自身的清白與太平——“縱有了事,就賴不著這邊的人了”,保持界限,保持距離,乃是自我保護的良方。說是完全不介入吧,卻又把一些情況告訴了平兒:“平兒是個明白人……皆因他奶奶不在外頭,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來(指事發),大家樂得丟開手。若犯出來,他心里已有了稿子,自有頭緒……”是的,這樣,寶釵就既沒有閑置自己的聰明與信息靈通,也沒有因自己的信息傳播而挑起新的事端、傷害或得罪更多的人,更沒有卷入陷入什么紛爭,而是實際上與平兒這位善搞平衡、頗有人望的人物結盟,實際上充當了平兒的顧問或者老師,實際上在賈府的諸種沖突中起了她所能起的“健康”作用,不起她不能起或不應起的作用。由她告訴平兒,說明此外再無其他主子或半主子掌握情況,在獲得信息方面,寶釵是獨占鰲頭。(為什么?因為她留意?因為她有“線人”、耳目?)在行動方面,她極有限。知之不厭其多,行之不厭其少,高!知止而后有定。行于所當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自然就鎮定自若,看來在掌握信息方面她是貪婪的,在運用信息方面,她是吝嗇的,慎重有加的。在掌握信息方面她處于攻勢——否則,既鎖上門,又管門外的事做甚?在行動上,她處于守勢,以守為攻。不論有意無意,她是在取得人心,用摩登的話來說就是拉選票。也可以說她無意于拉選票,無心為此。無意就更厲害,更高級,無為而無不為。除了平兒她告訴了寶玉,表面上她說因為寶玉“是不管事的”,也因為寶玉問她為什么要鎖門,實際上這也是和寶玉的結盟,顯示自己的高尚的操守與清明如鏡的頭腦,也顯示自己對寶玉的信任與親昵。做人做事能達到這個檔次,僅用心術、城府是解釋不了的。不能否認否定寶釵對眾人的善意,對自己的節制,出污泥而不染的清高,息事寧人的處世哲學。當然,即使都像寶釵這樣,同樣也無力制止賈府的衰敗走向。挽救賈府的使命,不是寶釵所應該擔負所能完成的,我們無法以此來要求并責備寶釵。但從另一方面想,如果更多的人采取寶釵的這種健全的防守式的生活態度,抵制腐爛,抵制窩里斗,抵制可能有的乘隙而入的讒言,大家都“御敵于國門之外”,都管好自己,每個人的門前雪都掃得清清爽爽,賈府還會那樣無可挽回地衰敗下去嗎?再反過來說,賈府的一些人專喜好腐爛奢華,又喜歡聽讒言小匯報,又專門反別人的腐爛、反別人的嚼舌頭,專門查別人攻別人——例如艾官向探春匯報檢舉夏婆,翠墨向夏婆的外孫女小蟬通風檢舉艾官,例如王夫人聽了襲人匯報就信服并醞釀了一套措施,例如邢夫人抓住繡春囊事件將王夫人的軍——不是越搞越亂,越搞越沒有救了嗎?

 

賈寶玉的生日與史湘云的醉臥

樂極生悲,悲極生樂;情極生政,政極生情;俗極生雅,雅極生俗;喜極生怒,怒極生喜……這是《紅樓夢》敘述結構中慣用的相反相接的手法!都t樓夢》兩大部分,一部分偏重寫情,寫寶玉和十二釵,寫青春寫智慧寫生活情趣寫自然風光寫內心世界,筆觸是抒情的、細膩的,有時是浪漫的與理想的。一部分偏重寫政,寫王熙鳳、探春、其他主子、奴婢間的縱橫捭闔親疏仇愛,筆觸是紀實的、細致的、深刻準確到了入木三分的程度的。一些喜歡“情”的青年讀者,往往看到連篇累牘地描寫各種家政家事勾心斗角時耐不住心而將書頁翻轉過去。而成人之后,人們又會樂于分析這些春秋戰國式的人際關系,而視寶玉的感情故事為荒唐幼稚無意義。

一連幾回寫了由于上層管理放松奴婢中勾心斗角的激化以后,作者筆鋒一轉又寫起青年們、少女少婦們圍繞寶玉的生日開展的活動來。為什么寶玉生日又拉扯出寶琴和平兒,三個人竟是同一天生日,而又說什么黛玉與襲人是同一天生日?這事交代得怪突然,令讀者不解。也許只是“事實”(或實際生活中的原型人物的事實)如此,并無深意?也許這又表現了曹雪芹喜歡捉對、喜歡把一個人與他人拉扯在一塊通過聯系對比來更深刻地展示人物的命運與性格的創作路數?于是有賈寶玉還有甄寶玉,有金鎖還有金麒麟,黛玉掣出的簽是芙蓉而晴雯死后也“管”芙蓉,于是連人物的生日也是集束起來表現了?

吃酒行令寫了不知凡幾,居然每次寫得津津有味,不僅作為文學描寫人物描寫寫得好,作為酒令集錦、酒令大全也夠精彩的了。向大觀園學學怎樣吃酒吧,比現時一些人的酒態酒令高級得多呢。

大觀園里生活的公子小姐們的天地是很小的。他們不可能想象“廣闊天地煉紅心”或“經風雨、見世面”。他們與大自然實際是隔絕的,這實在是他們的悲哀。

因此,憨湘云醉眠芍藥裀一回,就特別令人難忘。湘云痛飲后倒在山子后頭青板石凳上睡著,四面芍藥花飛了一身,手中扇子落到地上,半被落花埋起,一群蜂蝶鬧嚷嚷圍著她飛,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做枕頭……真是全大觀園唯一的至純至美的自然之子的形象!光明的青春之神的形象!自由與歡樂的形象!它成為《紅樓夢》全書的一個明亮的光斑,令人羨賞,令人欣然。而這樣一個美善光明的形象,既是由天真爽快的史湘云完成的,又是由大觀園的山、石、花、蜂、蝶以及天光水色完成的。讀了這一段,真像是一股清泉,清洗掉了賈珍的荒淫、賈蓉的下作、賈璉的齷齪、鳳姐的惡毒、大觀園的奴才們的各懷鬼胎戰云密布,也清洗掉了寶黛愛情中的無限憂愁悲苦,甚至你想不到《紅樓夢》中竟有這等人物這等場面!這就比那種寫悲就一悲到底,寫諷就字字帶刺,要執著就句句皺緊眉頭,要深刻就行行絞盡腦汁的寫法要高明、闊大、自如得多!

緊接著香菱等四五個人坐在花草堆中斗草,也頗有天趣。與人事相比,還是自然草木更可愛些。

 

“天機”及其泄露

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引起了學者對研究該宴的座次的興趣,不知道這屬不屬于數學范疇,序與量,按說都是數的范疇。作為又一種酒令的掣簽,則又成為一次占卜、預言、猜謎的游戲。迷信的占卜,誠然是愚弄人的把戲。從心理學角度看,對自己的與他人的未來試圖有所預計、猜測、估計卻是人之常情,而作家至少在某種文學觀念中,確是自己的書中人物的上帝,他塑造了這些人物并深知這些人物的命運。他是不是有權力給自己的人物以種種靈驗的預告呢?他是不是有權力拉上讀者一起猜測揣摩自己塑造的人物的命運呢?而漢字的象形性、隱喻性、更豐富的符號性與多義性(不像拼音文字只是音的符號,而漢字是“義”的符號)不是更適合成為卦辭,成為不可泄露卻又終于多少泄露出來的“天機”嗎?作者既然沒有選取用大的起伏、大的情節懸念來吊讀者胃口的路子,那么,為何不用這些文文雅雅的小趣味小神秘小花頭來增加讀者的閱讀趣味呢?

此外,作為一個對于紅學考證知之甚少的讀者,我還有一個直覺判斷。曹雪芹深知他寫得太龐雜、太細致了,愈寫,愈陷到生活的大海里,感情的大海里,越寫就越是左右逢源,天花亂墜。這是一個作家的最大幸福,這也給了作家以極大的心理壓力:他有可能越寫越多、越滾越大,變成作者無力背負的重擔。第一,他有可能寫不到終篇,越寫越無邊無沿,看不到盡頭。第二,他可能在記憶與想象,經驗與超驗的大海中迷了路,枝枝叉叉,無法再理出頭緒來。第三,最重要的人物即金陵十二釵,他可能無力、無心乃或不忍一一寫出他們的預定的結局。因此,他必須邊寫邊為自己豎指路牌,就像在長途駕駛時行進一段就拿出地圖來對照著看看路標一樣?吹貓D找路標才能認清自己到了哪里,走向哪里,看地圖路標也才能讓乘坐自己的車的客人放心,弄明方向,不致產生急躁不耐煩的情緒。而《紅樓夢》中的這些暗示人物命運的詩、曲、謎、卦,就是這樣的地圖上的標志或這樣的長途中的路標。沒有它們,作者和讀者說不定會沉沒到小說所描寫的生活的大海里。

甚至于我們可以說,這些帶有預言占卜性的曲辭、判語、謎語、讖語、酒令、戲文,正是準備著后四十回的佚散,準備著高鶚續做的種種公案,準備著一代又一代的“紅學”研討。如果后四十回沒有佚散,如果每段預言式的文字都能在后四十回中找到貼切的驗證,如果每一樁公案都已了如指掌,這些預言又何勞一顧、有什么可研究可爭論的呢?這些預言又有什么珍貴什么神秘什么吸引力呢?反過來說,如果沒有這些預言預兆性的文字,丟了四十回(即使又找到一些斷簡殘編)誰能續得上?誰有辦法研究作者意圖中的結局?《戰爭與和平》凡四卷,丟了第四卷,有辦法續嗎(哪怕續得不太理想)?

后四十回究竟是丟了還是壓根兒就沒完成,甚至壓根兒曹雪芹就沒想把它完成呢?我不知道史家和考證家是怎么說的。反正作為讀者和作家,我更愿意想象是后者。這種“未完成交響樂”,引起了多少回響!實比完成完好無缺強多著呢!

 

芳官與芳官的稱謂

芳官也是一個重要人物,作者正面寫她并不多,特別是沒有從人物自身的角度寫過她“心想”如何,“正欲”如何,“不料”如何如何,沒有寫過她的感覺,她的情緒,她的動機,卻寫出了她給旁人的感覺,引起了旁人的情緒。就是說,并沒有把她作為一個“主體”來寫。六十回寫芳官與趙姨娘的沖突,她能頂能撞,潑哭潑鬧,是個不吃虧的。后來她去到廚房中,掰碎熱糕“擲著打雀兒頑”,一副任性得寵樣子,氣得小蟬咒她。芳官幫五兒走后門,顯示了她一進怡紅院就取得了相當的地位。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中,主子與婢仆平等作樂,天賦人權,玩得十分開心,此中最突出的人物是芳官。此回簡單描寫了寶玉的穿戴,卻詳細而且富有色彩與活力地描寫了芳官的穿戴。眾人評道,“他兩個倒象是雙生的弟兄兩個”,芳官從外形上成了寶玉第二——又一個甄寶玉了。芳官即席唱了《賞花時》,寶玉“聽了這曲子,眼看著芳官不語”。芳官唱得如何,歌喉表情風姿如何,沒有寫,雅妙的曲辭與寶玉的反應卻烘托出她演唱的成功。寶玉的無語不語比擊節贊賞更美妙雋永。真個是好話是銀子而沉默是金子了。酒后芳官與寶玉同榻而眠,優寵何加!之后寶玉一會兒把芳官扮成男孩,一會兒給她起個少數民族的“胡語”名字“耶律雄奴”,一會兒竟給她起了個法語名字“溫都里納”——金星玻璃,真是愛芳官愛得不知怎么好了!從本書頭前部分我們知道,在寶玉房中—個丫環求得些“體面”是頗不容易的,小紅侍候了一下寶玉就受到秋紋等人的搶白,最后小紅只得改換門庭,另投奔了鳳姐,投奔了鳳姐后無善可陳,悄然淹沒。但芳官作為原來的并無地位的“戲子”,一“轉業”來至寶玉處就后來居上,榮寵變加,居然沒有引起資深的大丫頭襲人,晴雯,麝月、秋紋、碧痕等的嫉妒排擠,可見她一是確有真才實貌,有相當的本錢,不可等閑視之;二是她的性格確有某種魅力,或做人確有某種道行,能討人喜歡,能化解或征服敵意?磥碇饕乔罢,并非有意為之。好個小芳官,也算個人才了。

改名改裝引起了連鎖反應。湘云寶琴等亦把侍候自己的葵官改成大英,荳官改成荳童,全是女扮男裝。中國封建社會,男尊女卑,女扮男裝反映了這種女性對男性的趨迎心理。也反映了性別變化的幻想,使人聯想到現代的變性人、變性手術。湘云寶琴無緣用男童當差,便以假代真,虛擬實現,心理補償。寶玉愛芳官并希望突破男女界限,使芳官能更充分更方便地陪伴他,也需要某些時候把她男性化一下,何況芳官原是演員,可以演這個也可以演那個,可以是男,可以是女,可以是中原人、“胡人”,也可以是“海西福郎思牙”——法蘭西人。這正是演員本人及演員這個職業的魅力。他是他本人,他又是他人,不是他本人。A就是A,A不是非A,A不能又是B又不是B,形式邏輯的同一律、否定律與排中律限制不了人們突破自己的(或別人的)確定性與局限性的想象和實踐,限制不了演員的生涯與藝術。芳官是芳官,是女,又是寶玉的孿生兄弟,是小廝,又是胡人耶律雄奴,又是法蘭西人溫都里納。這樣的芳官,一身而二任三任,何等地可貴!何等地豐富!這樣地寫人,何等地自由,何等地灑脫!

好景不長,抄檢大觀園,清洗大觀園,芳官等戲子與晴雯是重點清理對象,到七十七回,“美優伶斬情歸水月”,芳官藕官蕊官,尋死覓活要剪了頭去做尼姑,王夫人聽了罵道“胡說!那由得他們胡來……每人打一頓給他們,看還鬧不鬧了……”而水月庵的智通、圓心“巴不得又拐兩個女孩子去作活使喚”,王夫人聽了“兩個拐子的話”,最后同意了三人出家——作者寫得清白,名為進“佛門”,實際被“拐子”拐騙走了。

芳官的美在于天真,在于一切率性而為,在于身為奴婢而毫無奴相奴氣。她的表現充分說明了她在心底認為自己是和寶玉一樣的人。沒有奴相奴氣的奴婢是寶玉所認為可愛的,卻不是王夫人和她所代表的封建秩序所能愛能容的。沒有奴相奴氣的奴婢仍然是奴婢,越沒有奴相奴氣越不能逃脫奴婢的被宰割被踐踏被任意揉搓的命運!奴婢面前只留下一條路,便是加強奴婢意識,處處以忠順的奴婢自居,像襲人(還有平兒)那樣,庶己才能消災免禍,才能保個腦袋與屁股的完整。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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